2026年6月2日，一场关于《数字鸿沟：概念、成因与后果》的读书会，在出版学院AIGC与国际出版实验室举行。《数字鸿沟：概念、成因与后果》是一本由韦路教授撰写、入选国家“十四五”规划重点出版项目的学术著作。本次读书会由隗静秋老师领读，张琪、薛凯丹、靳羽泉三位同学主讲，围绕“接入沟—使用沟—驯化沟”三层框架，拆解了一个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却很少深想的问题：在数字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到底差在哪里？

1 接入沟：当基站建好了，鸿沟就消失了吗？

张琪从第一层“接入沟”讲起。所谓接入沟，说白了就是“有没有”——有没有设备、能不能上网。书里一个关键的词叫“消弭”，而非“消失”。中国的4G行政村覆盖率已超99%，5G也在向乡村延伸，“硬件接入”层面的差距确实在缩小，但这不等于鸿沟被填平。她分享了书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案例：2025年，浙江温州泰顺县葛垟村新建了两座5G基站，施工队扛着设备翻山越岭，村民终于告别了“手机无信号”的历史。但信号满格之后呢？一位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七旬老人，即便身处5G全覆盖的环境，他的数字获得感又有多少？

这正是接入沟的当代转型——它已从“硬件接入”，分化为质量接入（网速、资费、设备体验）、心理接入（陌生感、恐惧感、主动拒绝）和权利接入（能否参与公共事务、享受社会福利）。隗老师随后补充道，接入沟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本质是资源公共配置问题。在数字文明时代，基础网络接入理应像水电一样成为全民共享的公共物品，如果完全交给市场逻辑，低收入群体和偏远地区永远会在起跑线上落后一步。

2 使用沟：不是老人学不会，是产品没打算让老人学会

“过年回家给爷爷奶奶买了智能手机，Wi-Fi连上了，微信装好了，一年过去，他们还是只会接电话。”薛凯丹用这个场景，把讨论带入了第二层“使用沟”——“会不会”的问题。

她在书中提炼出两个关键概念：技能鸿沟（会不会操作）和模态鸿沟（使用场景的丰富度）。数据显示，在非网民群体中，48.4%因为“自身数字技能不足”不上网，25.7%因为“文化水平受限”。这背后不是老人笨或不愿学，而是一整套社会结构性因素在起作用：教育资源分配、家庭支持网络、社区培训普及度，以及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变量——设计排斥。

薛凯丹举了2025年《北京日报》的康阿姨案例：65岁的老人购买视频会员后账号频繁掉线，想找客服，却在密密麻麻的App菜单里反复翻找；好不容易接入在线客服，面对的是冰冷的“猜你想问”机械选择题；当她尝试输入“转人工”时，系统却以“长时间未咨询”为由自动断开了对话。薛凯丹指出，这根本不是能否学会的问题，而是数字产品的默认用户画像从来就是“年轻、视力好、打字快”的群体，老年人被强行纳入这个模板时，遭遇的是系统性的设计排斥。

3 驯化沟：到底是你驯化了AI，还是AI驯化了你？

如果说接入沟是门槛，使用沟是技能，那么靳羽泉带来的第三层“驯化沟”，则直指一个终极追问：谁主导？

驯化沟关注的是人与技术之间的主权博弈。靳羽泉拆解了书中两个极具原创性的子概念：智连鸿沟（能否智慧、高效地使用技术为自身赋能）和断连鸿沟（能否主动脱离技术、理性掌控连接）。同样是使用大语言模型，一类人能把AI训练成高效的工作助手，另一类人仅把它当作简单的搜索框；同样是刷手机，有人计划放松五分钟，结果两小时过去，事后懊悔不已——这时，是你在用手机，还是手机在用你？靳羽泉还结合AI时代背景，延伸了驯化沟的三个新维度：提示词鸿沟（精准向AI下达指令的能力）、AI判读鸿沟（识别AIGC内容真伪的能力）和数据反馈鸿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喂养算法、能否主动调整与算法博弈的能力）。她引用了书中2025年全国妇联妇女研究所的案例，指出在算法推荐主导的流量场域中，性别数字不平等呈现出更隐蔽的形态：女性更多通过符号重构与算法温和博弈，男性则倾向于用技术化手段主动干预推荐逻辑，双方在争夺技术主权的策略上差异显著。

4 交锋：三个问题，三种维度的回应

主讲结束后，隗老师提出了三个贴合日常的问题，台下同学从不同视角切入，形成了多声部的学术对话。

问题一：物理上接入网络，就等于“被接入”数字生活吗？

张琪从接入沟角度回应：物理接入不等于真正接入。今天衡量接入沟必须看硬件、质量、心理、权利四个维度的复合态。一个城市大学生用千兆光纤上网课，偏远山区学生只能蹭村委会信号、用老旧设备上课——两个人都“接入了网络”，但数字生活质量天差地别。

薛凯丹补充了使用沟视角：很多人物理上接入了网络，但接入是被动、浅层、无效的。71.43%的农村老年人拥有智能手机，但近70%仅用于打电话、刷短视频，线上挂号、政务办理等实用功能使用率低于25%。数字技术没有转化为改善生活的工具，他们本质上仍是“非网民”。

靳羽泉则从驯化沟顶层追问：真正意义上的数字接入，是个体以主体身份主动使用技术、让技术服务于自身目标。如果一个人接入数字世界后，被动接受算法推送、被算法裹挟，即便24小时在线，心理上、主体身份上也从未真正接入。

潘美彤结合数字出版领域分享：从数字出版行业来看，很多乡村用户虽能通过手机下载阅读软件、连上网络，但学术数据库收费高昂、检索逻辑繁琐，产品缺少适老化字体、语音导读功能，优质深度内容匮乏。即便硬件实现入网，大众也难以获取深度数字阅读资源。只实现设备联网不等于弥合接入鸿沟，内容可及性、使用友好度、心理接纳度，同样是衡量真正接入的关键标准。

问题二：教老人三遍还不会，是个人问题还是社会结构问题？

薛凯丹直接回应：数字技能差距的本质是社会结构不平等的集中体现。一个人会不会用手机挂号，取决于他年轻时的受教育水平、是否接触过数字工具、子女是否在身边指导、社区有没有免费培训、产品设计是否友好——这些全是社会结构变量，不是个人意志能改变的。

张琪从接入沟底层补充：早期接入机会的不平等，是代际技能差距的起点。年轻人成长于数字技术全面渗透的时代，而老年人年轻时缺乏基础教育、没有数字设备接触机会，这种生命历程中的结构性资源匮乏，绝不是短期培训能弥补的。

王龙玥则基于出版专业背景表示：书中数据表明，大量非网民受困于文化水平、数字短板无法上网，落地到出版领域，老年读者难以操作电子书平台与学术数据库，根源不在于老年人学习能力不足。早年教育短板、成长阶段无数字化资源、社区缺少常态化数字课堂，再加数字阅读平台设计全盘偏向年轻群体，验证码复杂、专业术语繁多、人工客服稀缺，层层设计排斥叠加，造就了老年人数字化使用困境，单凭零散培训无法破解结构性鸿沟。

问题三：AI时代，“智连”与“断连”哪种能力更稀缺？

靳羽泉认为，AI时代驯化沟正以“智连鸿沟加速扩大、断连鸿沟急剧稀缺”的方式被拉大。智连能力可以通过培训逐步提升，但断连能力关乎理性认知、媒介批判、自我觉醒，是技术无法教会的核心能力。能驾驭AI是能力，能拒绝AI、守住自主判断、回归现实生活，是底线、是尊严。

张雨萱从出版业视角补充：对于深度编辑、长文本审校、原创内容创作而言，主动断连、抵制算法裹挟、保持无干扰的工作状态，是无法通过技术培训获得的核心竞争力。AI时代，能拒绝技术、守住自我，才是更高层次的数字素养。

5 尾声：消除数字不平等，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任务

读书会最后，隗老师用书中一句极具警示意义的话收束：接入沟虽然已经逐渐消弭，但使用沟和驯化沟的浮现警示我们，消除数字不平等仍然任重道远。

弥合数字鸿沟，从来不是单一主体、单一维度、短期努力就能完成的任务。它是政府的责任：完善数字基建、推进公共服务均等化；它是企业的责任：优化产品设计、摒弃精英化思维；它更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提升数字素养、培养媒介批判意识、理性掌控人机关系、守住个体主体性。

当出版学子谈论“接入”“使用”与“驯化”时，我们谈论的不仅是信号、App和算法，更是在数字洪流中，如何为每一个具体的人——那位翻山越岭才连上5G的村民、那位被智能客服挂断对话的老人、那位在算法茧房里逐渐失去自我的年轻人——保留一份尊严、一份选择、一份说“不”的权利。这或许正是出版人最该守护的底线：在人人皆可表达的时代，确保没有人被悄然消音；在技术狂飙突进的今天，始终记得人文价值才是核心与目的。技术为人服务，人主导技术，人机和谐共生。这场关于“数字鸿沟”的读书分享，最终指向的，是一场关于“人”的回归。

文字来源 | 刘杨婧

图片来源 | 潘美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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