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工智能生成一篇散文只需几秒，电子书阅读器可存储百万册典籍，知识获取变得触手可及时，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追问：阅读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作为连续九届浙江省青年阅读节的推动者，笔者目睹了纸质书到电子屏的迭代，见证了算法推荐对阅读习惯的重塑，更深刻体会到——无论技术如何更迭，阅读始终是人类突破认知边界的精神攀登，是国家文明传承的根系所在。

自2014年“全民阅读”首入政府工作报告以来，这项文化工程已连续12年成为国家战略。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指出要“深化全民阅读活动”，将书香社会建设置于文化强国战略的枢纽位置。这绝非偶然：在知识经济时代，国民阅读力直接关乎国家创新动能。第二十二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显示，2024年我国成年国民包括书报刊和数字出版物在内的各种媒介的综合阅读率为82.1%，我国成年国民的人均纸质图书阅读量为 4.79本，较2023年的4.75本增加了0.04本。人均电子书阅读量为3.52本，高于2023年的3.40本。这揭示着全民阅读正从“量”的积累迈向“质”的突破。

当 DeepSeek 能解析《红楼梦》的叙事结构，AR 技术让《清明上河图》在指尖流动时，阅读早已突破“双眼凝视文字”的单一形态。技术赋能使阅读呈现三大演进。首先是载体之变，从甲骨、竹简到 Kindle、手机，存储介质革命让知识获取突破时空壁垒。浙江图书馆“数字古籍修复工程”利用3D建模技术，使破损的宋刻本《资治通鉴》重现于世，点击量超百万次。其次是模态之变，文字、音频、视频、虚拟现实的交织，构建起多感官协同的认知网络。“回响剧场”厂牌，集合中外文学经典，打造出不少中外著名IP的精品有声剧，包括四大名著的《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收获了很多用户的认可与追捧。最后是场景之变，地铁上的电子书碎片化阅读、智能音箱陪伴的亲子共读、VR眼镜里的沉浸式史学体验……阅读正在打破书房界限，融入生活全场景。

然而，在技术狂飙中需警惕“浅阅读陷阱”：当短视频解读书籍成为主流，AI读书笔记替代深度思考时，我们可能正在丧失“与文本搏斗”的精神耐力。在我们做过的一项调研中发现，约有46%的参与者坦言“刷完书评就当读过”。这警示我们：技术当为阅读赋能，而非替代思考。

无论载体如何变幻，阅读的本质都始终是“人类通过符号系统建构意义的能力”。这种能力在文明史上创造着双重奇迹。对于个体，阅读是思维进化的阶梯。神经科学研究表明，深度阅读时大脑会形成“语义网络”，将新知识与既有认知融合，这种重塑神经回路的过程，正是人类超越生物局限的精神进化。对于民族，阅读是文化基因的传承。从敦煌藏经洞到《四库全书》，从活字印刷到数字出版，中华民族正是通过阅读将文明火种绵延千年。

面对技术与人性的永恒命题，我们提出全民阅读建设的三大路径。

第一，建设“混合式阅读基础设施”。通过基础设施随时切换纸质书借阅、电子书扫码、有声书播放模式，尤其在山区小学，更要通过电子书包把优质的阅读资源输送给学生，让技术成为填平阅读鸿沟的桥梁。第二，培育“深读能力培养体系”，在高校推行“经典精读计划”。比如，浙江传媒学院通过“百部书”项目要求大学生在4年期间完成一定数量的经典作品的阅读，在阅读过程中闯关阅读考题，阅读结束后提交书评，方能拿到规定的第二课堂学分。第三，构建“全民阅读响应机制”，通过大数据监测区域阅读指数，如发现某地虚构类阅读占比较高，则定向输送历史哲学类书籍，打破阅读信息茧房。

站在人工智能与人类文明的历史交汇点，我们呼吁：

——请每天留一小时关闭智能设备，以深度阅读激活大脑深层记忆；

——请带孩子走进图书馆，让指尖触摸书页的触感成为他们的生命记忆；

——请警惕“知识快餐”的诱惑，在深度阅读中修炼思维的钝感力。

技术的终极价值，在于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阅读不是信息的搬运，而是灵魂的觉醒。让全民阅读成为流淌在民族血液中的文明基因，这是我们对中华文明传承的承诺，更是对人类精神故乡的守望。

作者

崔波，浙江传媒学院出版学院院长、教授

原文发表于：《视听》2025年第13期刊首语  
文字来源 | 崔   波

美术编辑 | 张美俊

责  审 | 孙利朋

终  审 | 方  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