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研究基于对 612 名城市青年的问卷调查与对 15 位青年的深度访谈,探讨视频刷书作为一种新型知识获取方式对青年产生的影响。研究发现,视频刷书在城市青年群体中呈现出复杂的双重影响:短期内为城市青年提供了碎片化时间的利用方案,缓解了知识焦虑与时间紧迫感;长期使用则可能导致知识理解浅表化、注意力深度退化、认知能力下降等异化现象。文章引入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和罗萨的社会加速理论,揭示视频刷书如何在技术结构、心理动力和社会文化的交互作用下,从焦虑缓解走向阅读异化。文章提出应从技术治理、文化引导和个体实践三个层面建立平衡机制,使视频刷书真正成为获取知识的补充工具,而非深度阅读的替代品。
关键词
视频刷书;城市青年;精神劳动;阅读异化;时间焦虑;社会加速
【中图分类号】G230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6687 (2026) 7-040-09
【DOI】10.13786/j.cnki.cn14-1066/g2.2026.7.005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 “双循环新格局下中国数字版权贸易国际竞争力研究”(21&ZD322);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研究方法创新专项课题 “基于智能计算的中国微短剧海外传播效果多维度评价与优化策略研究” (26ZSYS013ZD)
作者信息:崔波 (1968— ),女,山西太原人,浙江传媒学院国际传播与智能计算实验室研究员,浙江传媒学院出版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数字出版与阅读;朱咫渝 (1972— ),女,浙江义乌人,浙江传媒学院图书馆研究馆员,主要研究方向:信息服务与阅读。
一、研究缘起
1.问题的提出
在高速运转的数智社会中,城市青年群体面临前所未有的知识焦虑。职场竞争的白热化、技能更新的加速化、社交媒体的可见化,共同构建了一个要求个体不断学习、成长并通过读书提升自我竞争力的社会环境。这在主观上催生出强烈的“文化进步焦虑”——一种担心自己知识储备不足、认知能力落后、文化资本匮乏的集体性情绪状态。
这种焦虑不仅是个体心理问题,更是当代城市青年精神劳动处境的真实写照。如果说体力劳动的对象是自然界的物质实体,那么精神劳动的对象则是符号化的信息与知识系统。阅读作为最典型的精神劳动形式,本应是个体通过主动投入时间和注意力,与文本、思想进行深度对话,从而产生理解、建构意义的过程。然而,在社会加速的背景下,阅读这一精神劳动面临深刻的结构性变迁。一方面,城市青年被要求“多读书”“读好书”,将阅读作为提升自我的途径;另一方面,快节奏的工作生活、碎片化的注意力分配、无处不在的数字干扰,使得传统意义上的深度阅读变得越来越困难。这种矛盾使得城市青年群体逐渐产生一种集体性的阅读焦虑症候,他们渴望通过阅读获取知识资本与文化认同,却难以在现实条件下真正完成这一精神劳动的生产过程。
正是在这种焦虑的土壤中,视频刷书迅速流行起来。抖音发布的《2024抖音读书生态数据报告》显示,抖音平台上读书书评超541万条,[1]《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报告》指出,视频讲书使用率达6.3%。[2]以“三分钟读完一本书”“十分钟掌握核心思想”为代表的视频刷书,依托算法推荐、视觉化表达和高密度信息压缩,将书籍内容浓缩成碎片化的知识点和金句,使受众在极短时间内获得“读完一本书”的即时满足感。这种技术解决方案似乎破解了城市青年的阅读困境。然而,一个深刻的悖论正在浮现。许多人表示,视频刷书虽然缓解了时间焦虑,使碎片化时间得以被知识化利用,但与此同时,他们出现了记忆浅层化、注意力难以集中、阅读耐心下降、思考能力削弱等问题。[3]为什么一种看似能够缓解焦虑的知识获取方式,反而导致了人的精神劳动能力的下降?视频刷书如何在解决阅读焦虑的同时,制造了新的、更深层的问题?
2.文献综述
其一,现有关于数字媒介与阅读行为的研究多聚焦于一般性的数字阅读或社交媒体使用对阅读行为的影响,主要从认知心理学或媒介技术角度进行分析。相关研究表明,数字阅读者表现出更浅层或表面化的文本加工倾向,以及更少的元认知调节。[4]一项针对近20年相关研究的元分析发现,在需要深度理解和批判性思考的任务中,纸质书籍具有显著优势。[5]袁曦临、哈克穆尔德等人通过实证研究进一步表明,高阶阅读能力最好通过纸质书籍来训练。[6-7]这些研究揭示了数字阅读在认知加工深度上的系统性劣势,但这里的数字阅读大多局限于传统的电子书阅读。短视频平台的认知影响研究近年来开始涌现。相关研究指出,抖音国际版等平台上碎片化的信息消费导致浅层加工、认知超载和记忆受损,不断变化的刺激增强了人们寻求新奇的倾向,削弱了人们专注于更有意义任务的能力。[8]上述研究虽然揭示了数字阅读和短视频使用的认知影响,但存在明显的对象局限,缺乏对视频刷书这一融合了知识传播与短视频形式的新型媒介实践的专门研究。视频刷书不同于传统电子阅读或娱乐短视频,它是一种替代性阅读,强调用观看替代阅读,用聆听替代思考,用接受替代对话。这种认知模式的根本转变、知识形态的压缩扁平化,以及以学习之名获得的文化正当性,在现有文献中未得到充分重视。更值得注意的是,现有研究多从个体认知角度进行分析,忽视了社会结构、文化资本竞争和阶层焦虑等宏观因素对阅读的影响,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明知有害的情况下仍然大量使用”这一核心悖论。
其二,现有研究在效果评估上呈现出明显的二元对立倾向。负面影响研究主要关注能力削弱问题。有关“大脑排空”的研究发现,智能手机的单纯在场会减少可用的认知容量;[9]频繁接触抖音国际版、Snapchat等平台上碎片化的内容,会导致人的工作记忆容量减少、认知控制受限、难以保持专注;[10]尤瑟夫等人提出“脑腐”概念,认为过度接触低质量内容会导致认知能力退化。[11]与之相对,积极影响研究则强调文化重构作用。科科指出社交媒体虽然缩小了注意力广度,但也创造了新的阅读社区并促进了图书销售。[12]“BookTok现象”揭示了社交媒体通过病毒式推荐影响图书销售的现象,推动人们重拾文学兴趣。[13]这种二元对立的研究范式将负面影响与积极作用视为独立现象分别研究,忽视了它们之间的辩证关系。事实上,视频刷书对焦虑的缓解可通过能力异化实现。只有降低了阅读门槛才能提供即时满足,只有用浅层消费替代深度劳动才能缓解时间焦虑。同时,积极研究关注短期可见性指标,如销量、社区活跃度,负面研究关注长期潜在后果,如认知下降、思维浅层化,二者缺乏时间维度的整合,未能揭示短期缓解与长期损害如何形成恶性循环。认知研究聚焦个体能力变化,文化研究聚焦社会实践转型,但对个体能力如何累积为社会变迁、社会压力如何塑造个体选择的关联机制缺乏系统分析。
其三,虽然国内外学界对数字阅读的理论探讨较为丰富,但针对中国城市青年群体的实证研究相对匮乏;现有本土研究多关注大学生碎片化阅读的认知影响,[14]但主要基于文本阅读,对于与阅读相关的短视频生态,如抖音、快手、B站等平台上视频刷书使用者的主观体验、认知变化和行为模式缺乏系统性研究。
基于上述文献回顾和现实观察,本研究将视频刷书作为独立研究对象,超越单一的认知心理学范式,整合精神劳动理论和社会加速理论,将个体认知变化置于当代知识经济时代的社会结构、文化资本竞争和时间贫困的宏观背景中加以分析。本研究聚焦以下核心问题:视频刷书如何在短期内缓解城市青年的阅读焦虑?其背后的心理补偿机制和社会建构机制是什么?视频刷书对城市青年的精神劳动能力产生了哪些长期影响?这些影响如何体现在注意力、记忆、思维和阅读习惯等多个维度上?从焦虑缓解到阅读异化,这一转变的内在机制是什么?两者如何在个体和社会层面形成恶性循环?在数智社会背景下,如何理解和应对视频刷书现象?我们需要怎样的阅读观念和阅读实践来重构深度精神劳动?
二、研究设计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定量与定性相结合的研究方法。2025年4—6月,研究团队通过线上与线下相结合的方式,共收集644份问卷,经筛选获得有效样本612份,有效率为95%。样本结构如表1所示。样本主要聚焦18~35岁的城市青年群体,这一群体是视频刷书的主要使用者,也是面临较大知识焦虑和时间压力的群体。

问卷设计围绕调查对象的五个方面展开:一是使用动机与初期体验,包括为什么选择视频刷书、最初的期待是什么、是否感到焦虑缓解等;二是使用频率与时长变化,追踪使用行为随时间演变的轨迹;三是阅读习惯与能力变化,包括完整阅读的欲望、注意力集中程度、阅读耐心、对纸质书籍的态度等;四是知识掌握与理解感受,自我评估对内容的理解深度、记忆效果、应用能力等;五是情绪与心理体验,包括满足感、焦虑感、空虚感、依赖程度等。
为补充问卷无法揭示的主观感受与行为细节,研究团队选取了15名在职业、年龄、教育背景上具有差异性的用户进行半结构式访谈,访谈对象信息见表2。
访谈主要围绕以下主题展开:使用视频刷书的契机和初期感受,使用频率、场景及其变化过程,对焦虑缓解效果的主观评价,长期使用后的能力变化与心理体验,对视频刷书与传统阅读关系的反思。之后,本研究采用主题分析法对访谈材料进行编码和归纳,确保数据分析的系统性和理论敏感性。

三、研究发现
通过对612份有效问卷和15个深度访谈案例的系统分析,本研究发现视频刷书对城市青年的影响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使用者的体验从初期的焦虑缓解逐渐转向阅读异化,这一转变过程揭示了视频刷书作为精神劳动方式的复杂性。
1.初期阶段:焦虑缓解的实现路径
在视频刷书使用的初期阶段(通常为0—3个月),问卷数据显示出明显的焦虑缓解效应。时间维度上,73.4%的受访者(449人)表示选择视频刷书的首要动因是“时间不够,想高效获取知识”,54.1%的受访者(331人)认为其主要优势在于“节省时间”;知识维度上,61.1%的受访者(374人)表示视频刷书“让我能够快速了解书籍核心内容,减少了知识焦虑”;社交维度上,42.6%的受访者(261人)承认分享读书内容“是为了塑造个人形象”。
访谈材料揭示了这些数据背后的心理机制。使用者通过将通勤、午休等碎片化时间进行知识化利用,获得了“我在进步”“时间没有浪费”的心理满足感。受访者A直接表达了这种感受:“上班太忙了,根本没时间读书。看读书视频让我觉得至少还在学习,不是完全荒废。”受访者C则更坦诚地承认:“我知道这样学不深入,但上班太累了,只有刷视频让我觉得我还在学习,这种自我安慰很重要。晚上躺床上刷几个读书视频,感觉今天没有白过。”这些叙述表明,焦虑缓解效应主要体现在主观感受层面——使用者获得的是心理补偿,而非实质性的知识掌握。
值得注意的是,初期阶段的焦虑缓解具有即时性和表层性特征。使用者普遍反映“刷完就忘”,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继续使用,因为“感觉在学习”本身就足以暂时缓解焦虑。这种心理补偿建立在一个关键前提之上,即使用者将接触知识信息等同于掌握知识,将看过等同于学会。这一认知偏差为后续的阅读异化埋下伏笔。
2.深化阶段:从补充工具到替代行为
随着使用深入(通常为3—6个月),视频刷书的功能角色发生了微妙且关键的转变。问卷调查数据显示,受访者中每天使用视频刷书的比例从初期的22.4%(137人)上升到38.2%(234人),使用时长显著增加,57.8%的受访者(354人)表示“使用频率超出了最初的预期”。更值得关注的是替代效应的出现:58.7%的受访者(359人)承认视频刷书“显著降低了完整阅读的欲望”。
访谈揭示了这一转变的内在逻辑。使用者最初的意图是“先看视频了解一下,再去读原著”(E),但“看完视频后,感觉已经知道核心内容了,就懒得再去读书了”(E)成为普遍模式。受访者F的体验具有典型性:从“睡前看几个”到“停不下来”,视频刷书从计划中的补充工具变成实际上的主要方式。算法推荐的精准匹配强化了这种转变,“算法太懂我了,每个视频都想看”(F),使用行为从自主选择逐渐转向被动接受。
这一阶段的主要特征是使用者与传统阅读方式的心理距离拉大。使用者在拿起书籍时会不自觉地想“这个有视频讲吗”“这段可以跳过吗”(J),这种心理变化标志着使用者认知模式的转变,从适应文本节奏转向寻求快速结论,从主动探索转向依赖现成答案。替代效应的出现意味着视频刷书已不再是阅读的准备阶段,而是逐渐演变为阅读的替代品。
3.长期阶段:精神劳动能力的系统性变化
在持续使用6个月以上的受访者中,能力变化的表现更为突出和系统化。问卷调查数据呈现了受访者多维度的能力退化。注意力层面,41.5%的受访者(254人)表示“重新拿起书阅读时,注意力更难集中”;理解层面,62.3%的受访者(381人)认为“难以形成系统理解”,67.2%的受访者(411人)偏好提炼核心观点的视频而非完整解读的视频;思维层面,47.5%的受访者(291人)感到“独立思考能力有所下降”。
访谈材料揭示了这些能力变化的具体表现和深层影响。注意力层面,使用者从“一口气读几个小时”退化到“看书超过15分钟就会走神”(J),传统阅读的缓慢节奏被视为太慢,需要思考的内容被视为太复杂;理解层面,使用者虽然“看了至少20个讲《人类简史》的视频”,能说出“认知革命”“虚构故事”等概念,但“真让我解释什么是‘认知革命’,我完全说不清楚”(D)。他们掌握的是孤立的概念标签,而非概念之间的内在逻辑关系。研究生H在写作论文时发现,“那些概念我都听过,但根本不理解它们之间的关系”。思维能力的变化更为深刻。使用者反映“现在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想,而是去找视频答案”(I),失去了自主探索的习惯。这种变化不仅是懒惰的表现,更是认知模式的重构:从主动建构意义转向被动接受结论,从质疑和批判转向记忆和复制。律师N的经历具有警示意义,在庭审需要引用法理时,他想起“刷过相关视频,但根本记不清具体内容,现场很尴尬”。
4.时间悖论与依赖性形成
实证数据揭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在表示视频刷书能“节省时间”的331人中,62.8%的受访者(208人)又承认“刷视频后反而更容易拖延真正的阅读”。访谈揭示了这一悖论的具体表现:使用者本来想“节省时间”,结果“每天刷一两个小时停不下来”,“真正读书的时间反而没有了”,产生“时间被偷走了,但又说不清去哪儿了”(M)的迷茫感。
这一矛盾揭示了视频刷书对时间感知的扭曲效应。视频刷书承诺的“节省时间”实际上是通过压缩知识呈现时间实现的,但这种压缩并未真正创造时间,反而侵占了可用于深度阅读的完整时间。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视频刷书制造并强化了时间稀缺的幻觉:越觉得时间不够,越依赖快速的视频刷书;越依赖视频,越失去完整的阅读时间;越失去完整的阅读时间,越觉得时间不够。
更令人担忧的是依赖性的形成。尽管多维度的能力下降已经显现,68.8%的受访者(421人)仍表示“会继续使用视频刷书”。在承认“更容易拖延真正的阅读”的208人中,54.3%的受访者(113人)表示“无法停止使用”。访谈揭示了这种依赖性心理产生的基础,即“知道这样不好,但就是停不下来。不看的话,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学,会很焦虑”(M)。这种认知揭示了视频刷书形成的一种自我维系的恶性循环,焦虑既推动又再生了个体的使用行为,使其难以脱离“缓解—依赖—再焦虑”的循环。
5.自我合理化的认知策略
在能力下降与持续使用的矛盾中,自我合理化成为使用者维持视频刷书行为的重要心理机制。访谈中反复出现的合理化话语包括:“现代社会节奏快,没必要像以前那样慢慢读”,“刷视频是适应时代的聪明做法”,“至少比什么都不学强”。这些话语为使用者提供了心理平衡,使他们在意识到问题的同时仍能继续使用视频刷书。
然而,深度反思揭示了自我合理化的脆弱性。N坦言:“我给自己找各种理由……但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是在为懒惰找借口。”这种“借口”在关键时刻会被现实戳破。需要实际运用相关知识时,根本记不清具体内容的尴尬时刻构成了认知失调的临界点,使用者意识到“这些合理化说辞都是骗自己的”,但这种觉察往往难以转化为行为改变。
综合本研究的实证结果,可以发现,视频刷书对城市青年精神劳动的渗透揭示了一种多层次、系统性的异化过程。尽管视频刷书初期通过提供即时、表层性的知晓感,有效缓解了用户的时间、知识与社交焦虑,构成了视频刷书流行的心理基础,但其功能作用从辅助性工具迅速转向系统性替代,标志着用户与知识关系的深层重构。这种替代效应由算法推荐机制和用户对自身的认知误判共同驱动,使视频刷书从解决方案转变为使用者认知困境的一部分。在实践层面,由此给使用者带来的精神认知能力退化并非孤立现象,其注意力、理解力和批判性思维被系统性削弱,使其精神劳动方式从主动建构转向被动接受。这种异化在用户行为上表现为时间悖论——节省时间的意图与拖延阅读的结果并存,揭示了个人时间结构被平台技术重新配置的深层矛盾。最终,使用者陷入了高度依赖性与认知无力感并存的结构性困境,构成了平台化语境下精神劳动异化的核心表现。
这些发现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问题:视频刷书为何能够从焦虑缓解的有效工具,转变为能力退化的系统性推动力?这种转变背后的深层机制是什么?使用者为何在清楚地意识到自身阅读的虚假性和能力退化后,仍难以摆脱这种使用模式?仅依靠经验层面的实证描述无法完整地回答这些涉及主体、客体和结构之间动态关系的问题,需要引入更深层的社会批判理论框架进行解释,从而揭示实证现象背后的结构性逻辑和意识形态运作机制。
四、分析与讨论
实证研究清晰地呈现了青年群体使用视频刷书的完整演变轨迹:从初期的焦虑缓解,深化为中期的替代效应,最终演化为长期的能力退化与高度依赖性。这种轨迹揭示了一个核心矛盾:使用者在主观上寻求知识与效率,但在客观上陷入理解能力的系统性丧失;在主观上体验到焦虑的即时缓解,但在客观上被卷入更深层的依赖结构。这种深层矛盾无法仅以简单的行为不当或自制力不足进行解释,它强烈指向一个更具根本性的问题:作为一种精神劳动的阅读活动,其本质是否在视频刷书的平台化语境中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为理解这一结构性转变提供了关键的理论视角。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通过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批判,系统阐述了异化劳动的四种基本形式:劳动产品的异化(劳动成果脱离劳动者控制)、劳动活动的异化(劳动过程丧失创造性和自主性)、类本质的异化(劳动者失去自由自觉的本质)以及人与人关系的异化(关系被物化)。[15]异化的核心在于劳动者与劳动产品、劳动过程、自身类本质、他人关系之间发生的结构性分离,使得劳动从人的自由自觉活动转变为一种外在的强制力量。异化理论将阅读活动概念化为一种精神劳动,即劳动者通过投入时间、注意力与批判性思维对知识文本进行加工、阐释和内化,最终生产出独有的理解和意义。由此,本研究实证数据所呈现的能力退化,就不仅仅是认知技能的简单退化,而是精神劳动方式的全面异化。使用者失去了对知识内容的掌控(对象疏离)、对阅读过程的主导(活动疏离)、对思维能力的自主(本质疏离)。
德国社会学家罗萨的社会加速理论则从时间维度解释了异化发生的条件。罗萨指出,技术加速、社会变迁加速与生活节奏加速形成反馈回路,导致个体与世界关系的破裂,“社会加速单纯而直接地导致了我们的世界关系的崩溃与腐坏”。[16]加速社会中,个体失去对时间的掌控,被迫适应外在强加的节奏。实证数据中视频刷书承诺节省时间却侵占完整阅读时间的时间悖论,恰恰体现了这种时间主权的丧失。
1.知识对象异化:从意义生成到信息消费
从实证结果来看,使用者多倾向于选择提炼核心观点的视频,但又直言难以借此形成系统性的理解。这种矛盾背后,是知识对象性质的根本改变。在传统阅读中,书籍作为完整的思想体系,其价值在于概念之间的逻辑关联、论证的展开过程、思想的内在张力。读者通过阅读不是“获得”现成的知识,而是“生产”自己的理解。[17]这一过程虽然缓慢,但知识最终属于读者,因为它是在读者的主动建构中生成的。
视频刷书彻底改变了这一关系。为了适应平台的流量逻辑和注意力竞争,知识内容被解构为可以独立流通的信息单元——金句、概念标签、冲突性观点。这种解构不是简单的浓缩,而是去除了知识的内在逻辑,保留了可被快速消费的符号。使用者观看了至少20个视频,却说不清楚概念的真正含义,正是因为他们接触的不是完整的思想体系,而是被拆解的信息碎片。
这种现象与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劳动产品异化理论具有内在的对应性。在资本主义生产模式下,劳动者生产的产品脱离其自身的控制,转变为资本增殖的工具。与之类似,在平台化知识生产的语境中,知识文本经过加工提炼后,也脱离了其原有的思想和阐释语境,从而被客体化为算法推荐和流量变现的标的物。更具根本性的问题是,用户与知识文本间的关系由此发生了本质性重构。用户不再是知识的主体性生产者(通过深度阅读建构个人理解与意义),而是沦为知识的被动消费者(仅接受他人预先提炼的结论)。在这种机制下,知识失去了与主体经验的关联性,始终以一种外在的、异己的形式存在于用户之外,从而完成了自身的异化。
2.阅读实践异化:从自主建构到算法支配
实证研究表明,用户视频刷书的日均使用频率显著超出预期,且呈大幅增长趋势,与之相伴的是传统深度阅读意愿的明显减退,这些现象共同构成了阅读实践的系统性异化过程。这种异化不仅表征为视频刷书使用频率的变化,更关键的是阅读活动本身的性质和结构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传统阅读是一种高度主体性和自主性的活动,读者拥有对阅读内容、时间、节奏和时长的完全掌控权。这种自主性是实现深度理解和意义建构的前提条件——唯有在自己掌控的节奏中,读者才能依据理解需求调整阅读速度,对难点进行深度思考和反复研读。经验证据中“一口气读几个小时”的沉浸式体验,正是这种阅读自主性的典型体现。[18]相比之下,视频刷书则彻底剥夺了这种自主性。算法决定内容的推送序列,视频的固定时长决定了知识接触的短暂性,而快节奏的剪辑则预设并强行控制了用户理解的速度。使用者从“算法太懂我了”的体验中获得的并非真正的自主权,而是一种被精准计算的偏好满足。持续刷屏的“停不下来的体验”恰恰表明,使用者已经丧失了对阅读行为的控制权。他们并非主动选择持续刷屏,而是算法通过高强度的刺激强化机制,构建了一种无法中断的注意力流。
这种被支配性印证了马克思主义理论所阐述的劳动过程异化。在工业生产中,劳动者被剥夺了对劳动过程的掌控权,转而服从于生产机器的机械化节奏。在视频刷书的情境下,阅读者不再是精神劳动的主导者和意义的建构者,而是沦为算法节奏的被动执行者。更隐蔽的异化在于,这种被支配性被巧妙地包装成效率提升和个性化服务,从而赋予使用者一种主动选择的虚假幻觉。“现在手里拿着书,脑子里会不自觉地想这个有视频讲吗”(J),这一现象强有力地揭示了算法对使用者认知模式的深度渗透,其逻辑模式已超越平台使用情境的限制,内化为使用者自身的思维框架和阅读倾向。
3.主体认同异化:从思考者到标签展示者
问卷调查结果提供了证明主体认同异化的经验证据。具体而言,42.6%的受访者承认其分享视频刷书相关内容的主要动机在于塑造个人社交形象,同时,47.5%的受访者清晰地感知到自身思考能力的退化。这些发现共同指向使用者在自我认知、知识身份上的建构,以及在社会互动模式上所经历的结构性转变。
在传统的深度阅读实践中,个体的知识身份是基于真实的、内在的理解而建立的。读者通过长期的、内化的思考过程,确立了“我是一个理解并掌握了某种思想的主体”的自我认知,并能够运用或批判该思想,参与到深度交流中。这种身份是实质性的,而非表面的。[19]视频刷书提供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演性的身份建构方式,即通过掌握概念标签和流行话语,在社交场域中展示一种“我知道”的姿态。这种知识身份是外在的、符号化的,其有效性建立在他人的社交认可之上,而非主体的深度理解之中。[20]朋友圈“人设”的构建逻辑从“我理解了什么”转变为“我展示了什么(并获得了赞誉)”,表明知识身份的衡量标准已从内在的认知成就转向外显的社交资本。更关键的是,使用者对这种知识身份的虚假性保持着清晰的认知,如受访者K表示,“其实都是刷视频学的”,“不是真正理解的”。然而,强烈的社交压力和认同需求迫使他们不得不持续这种表演性劳动。
这种从真实理解向符号展示的转变,与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类本质异化形成了高度对应。人的类本质在于自由自觉的活动,即通过创造性、目的性的劳动实现个体的自我确认与发展。阅读作为一种高级精神劳动,其类本质在于通过批判性思考和深度理解,实现认知的自我生产。然而,在视频刷书的实践中,这种基于内在理解的自我生产被知识标签的外在展示所取代,本质上是类本质的异化。更深层的异化体现为使用者思考能力本身的结构性退化。当面对认知任务时,“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想,而是去找视频答案”(I)这一现象表明,使用者不仅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和成果,更丧失了主动思考的能力和意愿。从主体性的角度分析,他们已不再是“思想者”,而是退化为知识符号的被动“搬运工”,由此完成了精神劳动的异化过程。
4.时间性异化:加速逻辑下的共鸣断裂
问卷调查数据显示,近半数受访者认为刷视频可“节省时间”,然而这部分人中超六成坦言,刷视频后,对纸质书籍的阅读拖延情况会加重,这一反差直指最根本的异化维度。反差的存在实质上并非使用策略的失误,而是时间结构的重新配置。
罗萨的社会加速理论指出,现代社会的核心特征是时间稀缺感的悖论性增强。技术承诺节省时间,但个体却陷入时间愈发匮乏的困境之中。[21]视频刷书完美地体现了这一悖论:通过压缩知识呈现的时间(如“三分钟读完一本书”),承诺解决时间不足问题;但实际上,视频刷书通过碎片化和快速化,侵占了本可用于深度阅读的完整时间,并产生了快速阅读更多内容的需求。“每天刷一两个小时停不下来”与“真正读书的时间反而没有了”的现象并存,揭示了时间被重新分配的事实,不是时间变多了,而是时间的使用方式被改变了。
更深层的时间性异化在于使用者与知识世界共鸣关系的断裂。罗萨强调,真正的共鸣需要时间上的停留、开放与回应。[22]深度阅读提供的正是这种共鸣,读者在缓慢的阅读中与文本对话,在沉浸的思考中与作者思想共振。然而,“看论文超过三页就想放弃,脑子转不动”(O)的体验表明,使用者失去了进入文本并停下来进行思考的能力。他们不再拥有自主安排时间的能力,而是被算法推动的快速流动所支配。
这种时间性异化是其他维度异化的基础。当个体失去对时间的掌控,失去慢下来的可能性,深度理解就无从谈起(对象异化),主动建构就无法实现(实践异化),批判性思考就难以发生(主体认同异化)。时间性异化不仅是加速的结果,更是使异化从暂时状态转变为稳定结构的关键机制。
5.异化的自我强化:技术、心理、社会的耦合
使用者持续使用视频刷书且明知有问题仍难改变的实证发现,直指异化得以持续的原因与使用者难以改变的症结所在。异化并非单向强加,而是通过技术结构、心理动力与社会文化的耦合,形成了自我强化的循环。
首先,技术层面的强化来自算法推荐的精准化。用户的每一次使用都为算法提供新的数据,使推荐更加契合用户需求,从而使用户更难抗拒。“算法太懂我了”的体验不是技术的善意,而是注意力捕获机制的成功。这种强化是结构性的,平台以用户停留时间为优化目标,使用者的每次点击都在训练更强大的捕获机制。
其次,心理层面的强化来自即时满足与焦虑缓解的循环。视频刷书提供的即时满足——“感觉在学习”的心理补偿虽然是浅层次的,但可暂时缓解焦虑。关键在于,当用户停止使用视频刷书时,焦虑会重新袭来,如“不看的话,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学”(C),这种焦虑迫使用户继续使用。自我合理化话语(如“现代社会节奏快”“适应时代”)则为这种循环提供了认知支撑,让使用者在意识到问题的同时仍继续自己的行为。
最后,社会层面的强化来自知识作为社交资本的压力。在“大家也都这么干”的环境中,停止使用视频刷书意味着社交可见度的下降和知识“人设”的崩塌。这种社会压力使得个体即使认识到浅层化问题,也难以单方面退出。更重要的是,当整个社会都在加速、追求效率时,深度阅读会被视为奢侈或不合时宜,这进一步削弱了人们改变的动力。
这三个层面相互强化,形成了稳定的异化循环:算法推荐驱动使用—获得即时满足和焦虑缓解—在社交平台展示知识标签—获得社会认可—产生更多使用行为—生成新数据反馈算法—推荐更加精准。在这一循环中,使用者既是被动的受众(被算法、焦虑、社会压力推动),也是主动的参与者(选择使用、合理化行为、展示身份)。异化不是外在强加的结果,而是在使用者主动参与中不断再生产的过程。
6.从焦虑缓解到能力异化:转变的逻辑链条
综合四维异化分析(见下页表3)和自我强化机制,可以呈现从焦虑缓解到能力异化的完整转变逻辑。视频刷书首先通过提供碎片化时间、心理补偿和社交资本,在主观层面缓解了使用者的多维度焦虑,这种缓解虽然真实,但建立在将接触信息误认为获得知识的认知偏差之上。随着使用的持续深化,时间分配和认知节奏开始发生改变,完整的阅读时间被碎片化侵占,缓慢的思考节奏被快速化浏览取代,形成时间性异化,而这一转变往往不易被察觉,使用者仍感到在学习。时间结构的重构导致阅读方式从主动建构转向被动接受,算法逐渐接管阅读过程,替代效应的出现标志着实践异化的完成。实践方式的转变又引发认知能力的系统性退化:注意力适应了快节奏而无法回归慢节奏,理解方式适应了碎片化而无法建构整体,思维方式适应了接受结论而失去批判能力,知识对象异化与主体认同异化双双完成。最终,能力退化使使用者更加依赖视频刷书,而依赖又进一步加剧了能力退化,自我强化循环由此形成,异化从暂时状态固化为稳定结构。
这一逻辑链条揭示了异化的核心特征。它不是突然发生的断裂,而是一个渐进的、不易察觉的过程;它不是外在强加的结果,而是在使用者的主动参与中逐步形成的;它不是简单的能力下降,而是精神劳动方式的本质性转变。
五、超越异化:重建阅读主体性的路径
上文分析和揭示了视频刷书从焦虑缓解走向阅读异化的深层逻辑。然而,本研究的目的不仅在于批判,更在于寻找超越异化的路径。视频刷书需回归其作为知识入口和思考起点的合理定位,而不是成为深度阅读的替代品和思考能力的削弱器。这需要技术、社会文化和个体层面的协同努力,共同为数智时代的阅读找到新的平衡点。

1.技术层面:从注意力捕获到自主选择
当前算法推荐以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为目标,导致对注意力的过度捕获。技术治理的核心在于重新设计推荐机制,使其服务于用户的长期发展。可解释性推荐应向用户展示推荐理由并允许用户调整权重,增强用户的选择权和控制感,将算法从注意力捕获工具转变为选择辅助工具。慢节奏机制设计包括延时推送、内容分级和阅读间隔建议,打破连续流动的快速刺激,为用户思考和理解内容创造时间。[23]同时,平台应将视频定位为阅读入口而非知识终点,在视频末尾增加原文链接、延伸阅读推荐,并为深度阅读提供激励机制,使视频刷书回归激发阅读兴趣的功能定位。
2.社会文化层面:从标签展示转向内容讨论
标签化的知识文化和社交表演压力是异化的重要推动力。改变这种文化需要多方共同努力。教育机构应组织强调原著阅读与思想交流的深度读书会,而非推动书籍阅读量的比拼,形成反向激励,使阅读价值回归思考本身。社交平台需通过算法调整,对优质深度内容给予流量支持,对碎片化内容进行限流,逐步改变“短平快”的内容生态。用人单位应在招聘和考核中重视个体的问题解决能力、批判性思维和知识应用能力,而非简单的知识储备,推动个体回归真正的学习。
3.个体层面:重建阅读时间与认知节奏
个体实践是最直接、最可控的超越异化路径,关键在于个体要重新建立对阅读时间的掌控,恢复深度阅读所需的认知节奏。个体应明确区分视频入口与阅读本体,将视频作为快速了解工具而非知识终点,将感兴趣的内容转化为原著阅读清单。如个体可规划沉浸阅读时间,每日固定时段专注于深度阅读,允许自己慢下来,重新获得对时间的掌控;通过写作、笔记、讨论等方式,将碎片化内容重新组织为个人理解结构,由被动接受转变为主动建构;通过时间管理等方式训练持续专注力,重新获得慢下来的能力,对抗加速逻辑对认知节奏的侵蚀。
结语
在数智时代的媒介转型与社会加速背景下,视频刷书作为一种新兴的知识获取方式,集中体现了技术进步与人类所面临的困境之间的复杂关系。它既是城市青年应对文化进步焦虑的理性选择,也是导致精神劳动能力系统性退化的异化过程。这种双重性不是矛盾的表现,而是异化的本质特征——异化往往以解决问题的面貌出现,但在不知不觉中制造了更深层的困境。
本研究不是全盘否定视频刷书,而是揭示其运作逻辑,警示其潜在风险,并探索超越异化的可能路径。在技术不可逆转的发展趋势下,我们无法简单地回到过去,但可以通过技术治理、文化重建和个体实践的协同努力,在加速时代为深度阅读、批判思考和精神自主保留空间。视频刷书不应成为深度阅读的替代品,而应成为通往知识世界的桥梁。在数智时代,我们应重新审视阅读的真正价值,探索能够促进而非削弱人的自由发展的知识获取方式,并在技术加速的洪流中重建对时间的掌控和对意义的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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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来源丨《编辑之友》期刊2026年7月刊
美术编辑 | 周琰清
责 审 | 孙利朋
终 审 | 方 宁